最近好像《画皮》很热,连我村女领导一枝独秀和女诗人绿色阳光都争先恐后写了观感,齐声感叹人生与爱情,我要是不看,似乎就赶不上潮流了,于是照例上了风软,当了下来,跟老婆窝在床上看了。
1
应该说,这部片子确实不错,值得一看。理由一,是制作精良,没有敷衍;理由二,是铺陈有序,催泪得当。起码从一个半小时之内,我起身给老婆拿了两回卫生纸擦拭眼泪这个事实来看,至少,这部片子在我老婆身上取得了辉煌的战绩。
令人遗憾的是,尽管我本是个极易为人所感的人,比如——看什么电影都经常容易眼眶一热,然而这一回,却没有受到什么触动。根据我在幸福村从小学升到白银贵宾所受到的系统教育,我本来以为,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,就应当为她着想,只要她快乐,没什么不可以,当然,反之也是。具体到《画皮》里边儿,王生的老婆爱王生,就应该让他跟狐狸睡觉,因为他也爱狐狸;狐狸爱上了王生,就应该知难而退,因为王生的老婆不乐意二女一夫;甄子丹爱王生的老婆,就不应该醋意大发,而是由衷的为他们祝福。正是因为人人都想占有对方,而不是替对方着想,让对方快乐,正是给这“占有”二字披上了一层所谓“爱情”的温情脉脉的面纱,才导致了一场私有制社会下错综复杂的爱情绞杀战,看得占有欲极强的妇女们如痴如醉,热泪盈眶。这样的跟我们幸福村价值观背道而驰的片子,如何让我感动得起来呢?
2
说到画皮,很多年以前,有一段时间我很颓废,一个人闷在宿舍里研究佛教史,一个准备出家的年轻居士天天跑到学校里来,劝我出家。有一天谈到女人,他很真诚地对我说:女人无非就是一张皮包着一坨屎,你要学会看破。可能是我没有慧根的缘故,怎么看女人都不像是一张皮包着一坨屎,反而越看越喜欢,越看越着迷,只看不破,只顾着那张皮的模样,全然忘了里边确实还有一坨屎的不争事实,最后弄得他很失望,一个人自顾自地终于到广东惠州的一座寺庙里出家去了。
我想,我终究还是个俗人,是喜欢女人的。虽然说女人个个都像狐狸,每天早上都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化妆——其实也就是画皮,但毕竟画出来的结果是唇红齿白,皆大欢喜,不仅女人自己瞧着舒服,也给我们这些男人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继续活着的动机,让我们在无聊庸俗、向死而在的一生中,还觉得活着有点意思。更为重要的是,随着年岁日长,我开始渐渐明白,每个人都有一张皮,有的人皮厚,有的人皮薄,有的人皮老,有的人皮嫩,有的人画皮,有的人不画皮,这些其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皮里面不仅包着热乎乎的屎,还包着一颗颗滚烫烫的心,就像那只狐狸,拼着千年也要变成人,拼着害人也要嫁给王生,这个时候,皮美不美已经不要紧,惹人爱怜的,倒是那颗不甘寂寞的心了。
3
其实画皮本身,倒也没什么不好,因为甚至连我自己,终于也开始画皮了。
以前习武,崇尚英雄主义,满脑子想的都是血溅七步、为国捐躯,觉得男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,最好皮糙肉厚、满脸伤痕才是,压根看不起那些往脸上涂脂抹粉的男人。后来出国,闻到满大街男人身上都是香喷喷的,也不失什么英武之气;再后来每次到理发店,洗头小姐在劝我到里面按摩按摩的同时,无一例外的对我脸上长了十几年的密密麻麻的脂肪粒表示关心,并且严正指出必须立即根治,否则后果堪忧。开始的时候,总是一笑置之,说自己是男人,属于“不要脸”一类,脸都不要,美容何为?问得烦了,就说自己老皮老脸,又不要去追女孩子,弄得那么油头粉面的干嘛?
有一天周末,照例到美容院等老婆美完一起回家。美容院里全是女人,香气逼人,音乐空灵,幽雅宁静,一时兴起,问小姐能否把我脸上这些跟我多年的老伙计去掉。小姐看在我老婆是老顾客的面子上,躲开那些一个个赤身裸体的中年美妇,偷偷把我安排进一个雅间,开始一粒一粒的往外挖这些小小的粒子,痛彻心扉以后,我看着镜子里边儿自己光洁了许多的老皮老脸——
哇,老子坚持了这么多年,到头来也开始画皮了!
4
许巍有一首很昆德拉的歌《在别处》,歌词很有意味——
就在我进入的瞬间
我真想死在你怀里
我看到我的另一个身体
飘向那遥远的地方
我的身体在这里
可心它躲在哪里
每天幻想的自己
总在另一个地方
爱情像鲜花它总不开放
欲望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
他们像苍蝇一样总是飞来飞去
在我身边 侵蚀着我的身体
在每一个夜里
我从梦里惊醒
看见我的心
它正在飘向窗外
就在我进入的瞬间
我真想死在你怀里
我看到我的另一个身体
飘向那遥远的地方
我的身体在这里
可心它躲在哪里
每天幻想的自己
总在另一个地方
每个人都有一张画皮,画皮下有一个不甘寂寞的灵魂。比如说,每当我从现实艰难转身,开始强迫自己写字的时候,就是寻找另一个我的时候,是另外一个我跟蒙克《呐喊》里的那个人似的,在路上呐喊着想冲出躯壳的时候,是意义呈现它难以捕捉的神秘时刻,让我从现实瞬间超脱,拔着自己的头发升空的时刻。
王生爱着老婆,却又喜欢狐狸;老婆爱着王生,不许他喜欢狐狸;狐狸爱着王生,不许他爱着老婆;王生的师兄喜欢王生的老婆,看不得王生移情别恋……如此错综复杂的多角关系,实在令人头痛不已。我相信,所谓相互喜欢的人,就等于是说我要让你快乐,为了让你快乐,我不惜一死,而不是我要占有你。就像我们幸福村的村长,默默地站在一枝独秀背后一声不吭那样。这些人的灵魂,藏在一张张画皮后面,就像一团炽热的火焰,为的不是在吞没中烧死对方,而是在燃烧自己照亮对方,因此,我敢大胆地说,如果这部《画皮》发生在我们幸福村,也许故事就简单得多——
作为幸福村村民的王生,跟老婆结婚多年,颇感平淡。为了让老婆感到快乐,同时也为了自己能够明目张胆地喜欢狐狸,于是去说服老婆跟师兄睡觉。老婆因为王生的宽容,越发爱怜王生,而作为dan女的狐狸和dan男的师兄,也因为能够跟王生和王生的老婆在一起,都感到快乐,于是乎全体幸福、皆大欢喜。
可是,问题在于:要是王生的老婆还是坚持认为,自己能够独占王生就是最大的幸福,不认为跟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是一种快乐,不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王生呢?也许,王生就只有跟我一样,虽然结了婚,但还是只能作为一名dan男,戴着一张老皮,长着一张老脸,蹲在幸福村村口,无比艳羡的看着幸福村里的夫妻们,在幸福的海洋里快乐的徜徉了。
这,也许也是一种幸福吧。
10月28日写于无锡江阴
你似乎漏掉分析王生了
王生要是爱他老婆,就应该慧剑斩情丝,跟小三儿分手;要是爱狐狸精,就应该赶紧的,离婚。他的问题是在别人都不愿意的情况下还想都占着,并且不愿意证明自己有问题。
以上是用了你的逻辑分析的:爱TA就要为了TA快乐,这似乎是要人为了爱情放弃原则。
中国人最底线的最中心的道德是“孝”,而孝经里仍然提到了孝顺父母包括“劝”,从这以下的所有服从,包括君臣父子夫妻男女,都本着相同的思路。
我们故意把这个“劝”给忽略了,然后理直气壮的反传统,难道就是为了到爱情这里搞爱TA就盲目?恐怕还有很多诸如奉献啊奋斗啊这些盲目?顺便在夫妻交朋友这方面,也有个现成的结论,就是你的结尾里所写的。
说实话,这些逻辑理下来,让我的感觉有些糟糕。